吾軀

他小時候住在港島，不時乘電車經過跑馬地那墳場，坐在上層就看見裏面白花花的墓碑，很光潔明亮似的；還有就是門前那副像是在詛咒人的對聯：「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叫路過的人且慢得意。學校的老師說，那副對聯是以前一個港督叫金文泰寫的。那時候墳場鬧鬼，深諳中國文化的港督便寫了那副對聯，裏面的鬼怪果然被鎮住了。
後來他讀張愛玲的小說《小團圓》，裏面也提到那副對聯。那小說張愛玲很早就寫成了，可出於種種顧忌，到她死後才得見天日。小說裏說到女主角九莉，即張愛玲的化身，正在港大念書，忽地日本仔來攻香港，她在學校待不下去，便跟同學到跑馬地報名做防空員。去到時，經過那墳場，她看見：「冬天草坪仍舊碧綠，一片斜坡上去，碧綠的山上嵌滿了一粒粒白牙似的墓碑，一直伸到晴空裏。」他心裏一陣親切，彷彿跟張愛玲在同一段路上走過，看過同一片風景。
她接着又說：「柴扉式的園門口掛着一副泥黃木對聯……，是華僑口吻，滑稽中也有一種陰森之氣，在這面對死亡的時候。」他記得嵌着那副對聯的，該不是「泥黃木」，好像是白底黑字的，他也很久沒到那裏看過，此刻無從證實。也許是張愛玲記錯了，畢竟小說是她許多許多年後才寫的。她好像頗喜歡黃色，書中沒有幾頁就出現黃色的東西，如「蕊秋穿着蛋黃色透明睡袍」；如九莉乘船到香港，在船舷上看見水裏的星魚，「一團團黃霧似的飄浮着。」又如說屋裏的光景：「修女開了門，裏面穿堂黃黯黯的，像看了迴腸蕩氣的好電影回來……」
她倒沒有提到金文泰，因為那時候的港督其實是楊慕琦，金文泰是戰後才來的，即是說，那副對聯，在金文泰之前已經有了。他也不知老師是從哪來的道聽塗說，不過，他小時候求知慾強，覺得世事都滿新奇的，對老師的故事也就特別入心。記着那樣似是而非的故事，也彷如記着那時候黃金歲月，總有黃燦燦的陽光，灑了一地。張愛玲也是一樣吧，寫那《小團圓》，雖然發生在動盪的戰爭年頭，但因為年輕，回憶起來就都是美好的。
（二００九．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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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與朋友們

朋友中小王子迷不少，像L就是一個。有一回跟她在大會堂閒逛，在商店中發現不少小王子精品。我一直渴望有一天能到小王子的故鄉法國，搜尋他的精品的。不過，法國既一時去不了，只好在這兒隨便撿一些，聊勝於無。
我看中一個小王子手錶。L慷慨，竟買了送給我。我便時常戴着它。那時我在銀行工作，當個小小的主任，也算「低層管理人員」吧。別人不認識小王子，看見我戴那樣的「公仔錶」，大概覺得我挺幼稚的，也不稱職，頗引起些竊竊私語。我依然我行我素，直至戴得那錶帶殘舊了，才換上別的。
買錶當日，我也買了個小王子月曆，於是也將那日子記住：一九九九年。啊，轉眼又許多年過去了。每張月曆上都有《小王子》原着的插圖，十分精美。二月份是一張小王子看日落的圖畫。L曾為此賦了首詩：「憂鬱的時候／就看一看日落吧／然後你會發現／有許多朋友／提了小凳子／坐在你身旁」。
此詩在朋友間傳誦。L後來又寫文章補充說：「一隻胖一點的豬，一隻瘦一點的豬，一隻筋肉纍纍的貓，一隻雪白的鵝，一隻碧綠的龜，還有兩隻十分相像的牛，從不遠的地平線走來……，」大家「鋪下藍白格子的桌布」，便排排坐，看第四十三或四十四次日落了。
我於是替她續貂：小王子本來靜靜在看日落，忽地發覺四周吵吵嚷嚷，抬頭一看，只見人頭湧湧，呀，搞乜鬼！猛聽得啪喇一聲，藍白格子布已被擠得破裂，白雪鵝與瘦豬正廝打着。
小王子嘆了口氣，將凳子挪過一點又一點，差點沒掉出星球之外。據路邊考證，小王子最後離開星球，除了跟玫瑰嘔氣，他的星球變得太擠迫，也是一大原因。
 （二００七．七．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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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自己緩緩下沉

天地一片灰蒙
霧自海上生起
山仍在瑟縮顫抖
帆已揚不起來了
妳說　那就別出海去吧
他卻在妳眼中察覺
殞落的星辰
他說　也許待下一回
好天氣的時候……
妳沒有回答
只躲在黑暗裏
幽幽嘆息
於是他看見自己緩緩
下沉
沉
沉到千年海底
漆墨 沒有光
從此
再不醒來
（二００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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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日感覺

過年的那些日子總給我紅的感覺，那一地爆竹的碎紅，那牆壁上訴說着種種祝願的揮春，那人們臉上的喜氣，還有電台、電視台不停播出的賀年音樂，都該負上責任。當然那清冷的天空，澄明的陽光，也給這樣的時節增添了色彩。
聖誕的感覺則是白色的，也許是那些聖誕卡上的圖景總少不了靄靄白雪。我小時候最喜歡那種灑了金粉的聖誕卡，彷彿是雪花，飄在圓鼓鼓的雪人身上，飄在亮了暖黃燈光的小屋旁，十分溫馨。
聖誕節我通常都會與好朋友一起吃大餐，嗯，都是心儀的女子，平時不敢開口約她（們），到了聖誕節，就大條道理了，而且她們也不拒絕。於是在一片聖誕歌聲中，我就與我的「紅顏知己」圍坐在一起，竟是一年之中最覺「充實」的日子。所以世上最動聽的是聖誕歌，牽起我美好的回憶。
中秋反而讓我覺得淒清，可能因為那明月，還有那滿天遙不可及的星星，當然還因為那漆黑的夜空。中秋我們都習慣掛花燈的，小時候窮，買不起花燈，就自行製造。拿一塊柚子皮，權當是小船，在當中插上蠟燭，「船」的兩旁吊起鐵絲，就成為很精緻的花燈了。這玩意是弟弟的看家本領。
中秋也是團圓的日子，一家人團團坐在一起吃頓飯，是人生樂事。不過有一年母親在中秋發了病，那時候一家人獨缺母親，在山頭看着月光，心裏總覺黯然。中秋的淒清或許不關明月與星星的事，而是跟我的遭遇有關。
情人節的感覺最不好。那天我都會大手筆送花，可惜總得不到相對的回應。獨自走在滿街癡男怨女中間，好像一下子遭遺棄了。幸而後來遇上吾妻，將我從那些「孤兒」中拯救了出來。
（二００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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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摸過長江

詩人余光中詩文中常提及黃河，原來他從來未見過，寫的只是想像中的黃河。直到改革開放了，他才有機會回去，親眼看看，忍不住就摸一摸它，然後寫成大文〈黃河一掬〉以記之。
另一位香港詩人鍾偉民則說，他是在十九歲第一次看黃河，那是一個清晨，「硬坐」在火車上，睡眼惺忪中，黃河轟轟隆隆就在橋下流過了。我悠然記起，嗯，那回，也是二十左右吧，自鄭州乘火車，也曾像鍾詩人那樣，匆匆一瞥過黃河。
在那之前，我還看過長江。在南京乘電梯登上那南京大橋，長江就滔滔在眼前，由遠古直奔而來，又滾向渺渺的未來。我還乘觀光船在長江上遊了一圈，遇上幾個香港來的小伙子，頗有他鄉遇故知之感，大家便痛快地喝啤酒、唱歌，同時還以酒祭奠長江，一來表示敬重之情，二來也讓她分享我們的歡樂。
我們乾了杯之後，上岸就要分手了，忽地一個伙子說：「此地一為別。」我連忙接上：「孤蓬萬里征。」眾人都呵呵笑起來。那時候大家還年輕，對離別不在意，那樣子碰杯喝酒，揮手道別，雖然有幾分惆悵，但更多的是豪情。
他們北上京城，我則渡江到揚州，江上孤帆冉冉，我不禁低吟起李白的詩來：「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到了揚州，我拿了那裝攝影膠卷的透明膠瓶子，就在長江邊掬了一瓶江水，封存了拿回香港，給好些朋友展示過，贏得多少艷羨目光。
（二００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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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帚無間道

掃帚：汝等聽着，這個廿三條我們已作出最大讓步，可修訂的已修訂了，不會再有任何改動。我重申，必須相信我們，雖然我的權力擴大了，但我是非常理性、克制的人，絕對絕對絕對不會濫權。市民的疑慮，只是膚淺，受人誤導，不了解條文內容。它勢必在下星期通過的了，這並非中央的限期，只是本人的限期，因為過了這天，我就會放假，到老祖家霧都渡假……嘿，大家上街反對？沒問題，我是平常心，處之泰然，自由社會嘛，許多市民遊行不過當作假日節目吧，你知道，大家原是多麼無聊。我是嚇大的，無論多少人上街，我都不改初衷，別以為我冇料到！
阿懵：我，我，我基本上支持掃帚，這廿三不能再改、再押後。它根本是好東西，為甚麼不趕快完成？可能，咳，我們解釋不夠清楚，大家才上……上街了，有五十多萬人。那天我本來在午睡的，已經許久沒有好好睡過了，滿以為解決這廿三條後，我就高枕無憂，誰知……唉，大家對廿三條及本人施政的意見，我們是聽到的，一直聽到的，所以我們今回來積極回應，大幅修改了廿三條，加入公眾利益作抗辯，掃帚已不可以為所欲為，大家該滿意了。以前為甚麼不修改？民字頭的政黨沒有提出嘛。噢，我說的民字頭不是你們說的民字頭，是當日選我出來的那個民字頭政黨，他們是我的老闆。你們那民字頭，嘿，沒有選舉權的，算得甚麼。你們當然不能代表人民，建議甚麼都沒有用。所謂人民就是像我這樣的貴族，其他的若果也是民的話，只能是蟻民。此民不同彼民，這是古已有之，以前我們這階層的叫做百姓，或高檔一些，叫士大夫，你們則是庶民，庶民是不能多多意見的，明白冇？今回我的民字頭竟然要為蟻民或庶民請命，我只好皇恩浩蕩順應民情，修訂本來不應修訂的條文，大家還不山呼萬歲！我們已十分讓步，不能再退，再退就車毀人亡，正如我當初上任時那花車大巡遊那樣，想起也令人痛心。過兩天立法會議，我決定恢復二讀廿三，並會同時三讀，火速通過法案，免得夜長夢多。今回我已摸了底，有信心條通過條文，我是要硬闖了！
怎麼？那個大少爺說我只聽民字頭的話，不聽他的，不擱置廿三，不給他面子，發脾氣辭職？那麼我們還夠不夠票數？呀，不夠？軟硬都闖不了？他媽的，可恨的二五仔，食碗面反碗底！沒辦法，只好宣布押後二讀，我再向阿爺解釋吧，又要被媽叉了。近來頻頻被阿爺照肺，不是好玩的。掃帚，搞甚麼，別拉長臉孔，你的臉皮已夠繃緊，再這樣就更醜八怪啦。乖啦，安靜些啦，我已夠煩了。鬼子佬已經說我們政局不明朗，叫人別買我們的股票。連日來花旗國太陽國股市大升，我們的都毫無反應。這下可好了，大少爺劈炮，也不知還有多少人有樣學樣，行政局恐怕也要解散，局勢就更動盪，社會就更分化，明天的股市肯定插水。玩啦，玩遊行啦，玩出個大頭佛，更加沒有人來投資了，大家就一鍋煮了吧。
甚麼？甚麼？投資者對近日的事件反應甚正面？宣布押後廿三之後，股市連升了幾天，由九千六點重上一萬點！頭兩天升勢特急，還是謠傳我下台？天！我下了台，誰可替代？我是老總的鐵哥們，誰敢動我一根汗毛？噢，我的老總鐵哥們剛下了台，新老總要秉承老爺子的風範？當年鐵娘子陰陰嘴笑道，閣下若收回小島，只怕沒有人治理得了呢！老爺子便拍檯大罵，說格老子就是不信邪，咱上國有十億人民，哪個不勝過你紅鬚綠眼！如今周圍的二五又在放聲氣，說新老總已發話，說沒有了誰誰，天不會塌下來，已找了上中下人選來過我的渡，真真過橋抽板，不夠義氣！
有人贈慶來嗎？知道我牛一，給我送蛋糕？好！算是稍有安慰，大家不盡是罵我的，也有同情我的。蛋糕上還寫着生日快樂，多謝，多謝！真有心，在這個時候，確是雪中燒炭，不，送炭啊，嗚嗚，好感動啊！吓，不是說快樂，而是快「落」？要我快快落台！豈有此理，六年了，我為大家辦事，天天seven eleven，你估輕鬆的嗎，看，我的眉毛都白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叫我下台，真沒有良心，真……真……（阿懵突然兩眼昏花，口吐鮮血，倒了下去……）
掃帚：真開心，順利完成任務了。那個代表蟻民的甚麼黨，說要動員老祖家的書友仔趕我走？怎麼會呢，我為他們辦了那麼多大事！看，校園門外不是已有許多人拉起橫幅，分明寫着：「歡迎掃帚無恙歸來！」嗨，肥彭主人，您好，恭喜您榮升校監！當年那些野蠻人罵你千古罪人，今天我總算替主人出了這口烏氣，將這惡名原封不動送回給阿懵。女王要給我頒發荷蘭水蓋？不敢當，不敢當，我這無間道也該功成身退了！
（二００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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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

東方小島瘟疫肆虐，大頭村成為重災區，幾乎全村的人都染上疫病。政府宣布將它隔離，有兩百多人逃避不及，被連人帶屋禁制起來。禁閉之前，政府得悉已有四百多人在逃，便呼籲大家快快回來，好集中檢疫、治療。後來政府開闢了渡假村作為隔離區，將那二百多壯士移了進去。逃離的人風聞那兒的環境不錯，白吃白住，有山有水，白雲藍天，就陸續歸隊。不過有百多人一直未出現。政府最後下了通輯令，也沒有結果。
一個多月後，遠方的紅毛國本來在攻打鬍子國的，殺得如火如荼，突然宣布收隊。稍後消息傳來，原來紅毛國也鬧瘟疫，不少人受到感染，連總統也中了招，不久竟一命嗚呼。軍隊頓時陣腳大亂，被敵軍乘機反撲，死傷枕藉。國內民情大譁，紛紛上街反戰，副總統只好鳴金收兵。
全國各地迅即成立專責小組，研究治病的藥，和追查病源。初步懷疑是食水被污染了，國民因喝了它而得病。但食水何以被污染，卻茫無頭緒。忽地有一天，某地的水庫發現浮屍。以後數天，各地都不斷有水庫浮上屍體，總共百多具。多番追查之下，發覺這些人當中不少都是鬍子國的人，但也好些是來自遠東泡菜國的，死之前都身染病毒。他們一直潛藏在東方小島的大頭村裏，可能正是那小島政府一直追尋的那百多個逃避檢疫的人，不知如何都混進了本國。
更驚人的情報是，這批人在大頭村時曾吃過一回喜酒，座中有個來自紅旗國京城的教授，正是這場瘟疫的「源頭」。教授回到京城之後，立即病發身亡。他美艷的妻子跟着失了蹤，她卻是京城情報局的。
紅毛國大驚，事情變得愈來愈複雜，他們敵人看來不只鬍子國，還有泡菜國，也包括紅旗國，連表面跟他們友好的，恐怕也靠不住。他們的敵人已遍佈全世界，對付他們的方法，不一定是正規的武器，那是他們的強項，而是瘟疫、細菌這類防不勝防的東西。
副總統宣佈全國進入一級戒備。戰爭看來無法避免，但這場戰爭，戰場前所未有地拉闊，敵人無處不在，方法無所不用其極，副總統夜夜發噩夢，許多高級將領也發噩夢。噩夢就像瘟疫，擴散全國，個個變得披頭散髮，滿眼血絲，時常自言自語：「殺殺殺，敵人來了，殺他們一個遍甲不留。」紅毛國已不是紅毛國，紅毛國已變成了瘋狗國。最後上帝出手，一場史前的大地震，再來一場史前的大海嘯，紅毛國，不，瘋狗國，就被丟到海底去了。　
後記
紅毛國薯仔總統跟鬍子國當家大鬍子老侯有世仇，誓要殲滅他，卻一直找不到藉口。忽地薯仔另一個世仇大鬍子拉登給他們來個九一一，好了，薯仔一時找不到拉登，便找老侯出氣，說他跟拉登都是大鬍子，肯定是一夥的，便出兵攻打鬍子國。老侯不堪一擊，被薯仔活捉，鬍子國同時淪陷。可是薯仔不肯罷休，繼續派重兵駐守鬍子國，肆意蹂躪。可憐鬍子國老百姓生靈塗炭、國破家亡，那苦難仍看不見盡頭。
薯仔侵略鬍子國時，恰值亞洲爆發沙士瘟疫。瘟疫最先在紅旗國出現，因為官僚主義，遇事互相推諉，以至疫情沒有及時控制，並迅速擴散。鄰近紅旗的東方小島很快被波及，三數個月間就死了百多人。瘟疫源頭來自大頭村，據後來查得，那罪魁禍首有一天擺了喜宴，他老叔老遠自紅旗京城跑來祝賀他，老叔是帶菌者而不自知，罪魁固然中了招，好些跟老叔有接觸的，都不能倖免，瘟疫由此散播開來……
東方小島一個正直的年輕伙子，不值署仔所為。他沒有槍炮導彈，只有手中的一枝筆，便編成這小品，為鬍子國人民報仇。
（二００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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Ｍ或Ｋ或Ａ

讀卡夫卡《城堡》後作。
嗯，兜兜轉轉走了那麼多冤枉路，你終於來了。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聽屬下說，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我就下了聘書。沒錯，是有不同意見，例如索爾提尼，他辦事向來認真，也喜歡唱反調。你別怪他，他要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唱反調便是他的方法。每個人都努力在幹些甚麼去證明自己。屬下給我提議聘請專家，而且不在本地聘請，卻要大花一筆從老遠聘請過來，也是要證明他比別人想得深看得遠。我立即同意了，我正有這個同意的權力，我也要證明一下。
你接到聘書來了，我便派助手去接你，他們卻不斷阻撓你，讓你找不到我，這是違反我意旨的。但他們只是在保護自己的飯碗，怕給你搶了，這也是情有可原。我知道之後，罵了他們一頓。後來我寫了封慰問信，叫巴納巴斯給你送去。
巴納巴斯是個盡忠職守的信差。他已當了信差多年，不過他不及你幸運，他的聘書遲遲未發出來。箇中原因，你待在這兒也有相當時日，該已領教過我們凡事愛爭拗的勁頭。所以他目前的身分挺曖昧。啊，究竟是身分還是身份？有人說，應當是身分，按古義，「分」才有角色的意思，例如「名分」。我要給你個名分，就是我要肯定你的地位，給你下聘書。「份」只是量詞，如我給你下一份聘書，而不是兩份。我比較懶惰，就挑筆劃少的那個吧。
人們習叫他信差巴納巴斯，他一直不敢承認，他寧願相信自己是補鞋匠──他的爸爸開鞋店，他不替我們送信時，就在爸爸的店鋪幫忙補鞋。他爸爸確認他的身分是補鞋匠，他於是心安理得待在爸爸的店裏。當他以不是信差的身分，或只是以補鞋匠甚至是補鞋匠兒子的身分，走到大街上當信差，人們也呼他為信差，他就惶惑不安。
惶惑不安，正我們市民常有的神情。你來之前，由於有所期望，期望能一展所長，臉上常是歡悅的神色。來了之後，你給耍得暈頭轉向，卻一直找不到聘請你的人，你臉上的歡悅漸漸消失，惶惑浮了上來。你的臉色這才跟大家差不多了，大家就不再當你是外人，給你指點一條明路。
我其實一直在這山坡上，我從窗口望出去，就看見你在街上轉來轉去，找不到方向。當你臉上的惶惑愈來愈深時，我便知道，你快要找到來了。果然，我看着你終於繞到小鎮的盡頭，爬上山坡，然後向右拐兩回，再向左拐三回，便來到這辦公大樓門前。你從左邊的門走進去，我彷彿聽見你的長靴咯咯咯穿過長廊，轉上梯階。那是旋轉式的梯階，旋到第五層，你就逕朝着我的辦公室走來。辦公室門上掛着「隨便請進」的牌子。你敲敲門，又是一陣咯咯咯，但那聲音比你長靴的清脆得多，在長廊上蕩起一陣回聲。我最愛聽這等聲音，這表示有人找我幫忙來了。
我便將目光從窗外收回，放下擱在桌子上的腿，擰息香煙，對門口喊一聲：「進來！」你推門而進，怯生生的。我已站了起身，張開雙手迎接你。
歡迎！歡迎！我們的舞蹈員！悄悄告訴你，索爾提尼是對的，我們這兒根本不需要舞蹈員，但誰又能阻止我行使權力！不打緊，既來之則安之，我們雖然不需要舞蹈員，卻需要一個校役，你就當校役好了，但新的聘書卻不知何時才能發下來。
怎麼，你居然不是舞蹈員，竟是土地測量員？我聘書上分明寫着要聘請名叫Ｍ的舞蹈員。啊，你不叫Ｍ，卻是叫Ｋ？這怎麼搞的？可能又有人為了要證明甚麼，弄了些玄虛。這樣的事時有發生，我並不奇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松柏不生，金剛不壞。
是的，我確是克拉姆，這個小鎮的領導人──之一。我們這鎮子有許多領導人，比如我，叫克拉姆，不過是銜頭是：聘請名叫Ｍ的舞蹈員的克拉姆。另一位領導人也叫克拉姆，他卻可能叫：聘請名叫Ｋ的土地測量員的克拉姆。你要找的，跟之交涉的，大抵就是他。他不在這裏，你要穿過長廊走回去，轉左轉左再轉右轉右再向不左不右轉四十五度，他就在另一長廊盡頭的房間內。他興許也愛聽咯咯咯的長靴聲與敲門聲。
不過，也許他現在已不是你要找的人，或你不是他要找的人了。正如我已不需要舞蹈員，而需要一個校役。我現在就叫做「需要校役的克拉姆」，那另一個克拉姆，說不定已叫做「不需要土地測量員，而需要會計員的克拉姆」。你懂得會計嗎？懂得就可以過去找他。那時你就被稱為「會計員Ｍ或Ｋ或Ａ」，如果他要的是Ａ，你就是Ａ。你願意留在我這裏也行，你可以叫做「留下來的校役Ｍ」，我比較喜歡叫Ｍ的人，那你就叫Ｍ好了。
啊，你臉上愈來愈惶惑了。這就對了，歡悅是不正常的，正常的，只有惶惑、不安。你就留下來吧，你這神情已跟我們的人沒有兩樣，你在這兒，一定不會不習慣，能跟大家相處得很好的。你已成了我們一份子，回到你從前的世界，已沒有人認得你了。
（二００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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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

你說那夜陰陰寒寒的
你發高燒
獨自蹲在牆角
呆了許久
想給我一個電話
忽地記起我人不在
大概正與妻子飛越太平洋
奔赴陽光燦爛的彼岸去了
你掙扎地換上衣服
迷迷糊糊走了下街
雨嘩啦嘩啦下起來
好不容易叫了輛的士
送自己到醫院去
你說我的文章一直好好留存着
還小心用電腦掃描了存檔
後來電腦中了毒
那檔案也沒有了
你難過了好幾天
你問我那篇文章還有嗎
我說已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了
正如好些東西到今時今日
也面目全非一樣
你要我就給你那新版吧
你說不要新的不要
只要當日那一篇
咬緊牙關
斬釘截鐵
然後抱怨說
還是喜歡從前老實的我
如今我是太精靈也太
輕浮了些
我呵呵笑了
笑你何必如此執着
過去的由它過去
有甚麼好留戀的
歡欣也好憂愁也好
就隨風而散吧
你說你就是要執着
說着雙手交抱在胸前
牙關咬得更緊
顯得毫無商量餘地
兩眼赫然就紅了
你說活得不痛快
早就不想活了
我問你對這世上再無可戀麼
你搖搖頭說沒有
搖起了漫天徹地的秋風
我們便陷入良久的沉默
我看着杯上倒影着燈光
燈光又反映到你眼眸去
我只好說
如果你還當我是你的好朋友
請為我好好生存下去
然後我邀請你來我們的新居
你聽着我妻說起我們的故事
繪影繪聲的
你笑得前仰後合
我在那鏡中偷看你
我初認識你時
也是這麼愛笑的
一下子彷彿回到從前
午後的陽光
自窗外透進來
映得你臉上一片暈紅
我翻出照相機
說給大家拍個照吧
便連忙將你的笑靨留住
猛地我好想告訴你
我也是更喜歡從前的你
那時候你總笑得多麼開心
（二００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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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鬼祟祟

話說靈鷲山上有座寺廟，寺廟裏有個老和尚，帶着一群小和尚。當中有個小和尚特別「戇直」，師父叫他往左走，他不敢朝右轉；念經時，人家念上兩三遍已背誦如流，他念了半天，仍是背了上句忘了下句。老和尚有時會耐着性子，勉勵他多念兩三遍，就會記牢了。小和尚也聽話，一有空就躲在樹蔭下，捧着經書念念有詞，師兄弟們便常嘲笑他，他也不以為意。
這日老和尚又教念經，小和尚仍是教而不善，也許天氣悶熱，老和尚心裏煩躁，就對着小和尚發了一通脾氣，說像你這麼蠢鈍的人，如何成得了大器，跟着拂袖而去。
老和尚回到方丈室，爬到床上，斜挨在床頭，稍作休息。外邊的空地給太陽蒸得熱騰騰的，沒有一點兒風，他額上的汗珠不住冒出來。「蠢小子，真氣煞老衲也！」想起小和尚，他還心中有氣。此時，他看見小和尚怯生生走進來，雙眼發紅，說：「對不起師父，都怪我記性不好，不要生氣吧，我以後會多念幾遍經文，好好記熟它的了。」跟着拾起一把扇子，替他搧起風來：「師父，覺得熱麼，徒兒給您搧涼，好好休息一會吧！」老和尚看見他這樣子，也就不好意思再說甚麼，只暗暗嘆了口氣。
小和尚搧扇倒也賣力，老和尚只覺渾身清爽，不久便睡去了。忽地大梵從天而降，眼前一片金光耀眼。老和尚連忙起身下跪，只聽見大梵宣示：「別小看你身邊的小和尚，他身上有別人沒有的純樸品質。他不日將有莫大的機遇，會離開山寺，你這就將本座的咒語傳與他……」
窗外響起一片鳥鳴，老和尚驚醒過來，才知道原來是一場夢，不過夢中的情景記憶猶新。小和尚還在努力搧扇，老和尚揮手住止了他。小和尚惶恐地問：「師父，徒兒搧得您不舒服嗎？」老和尚輕撫小和尚的頭殼：「不是，你做得很好，為師很舒服。剛才我夢見大梵，說你將有大機遇，離開本寺，弘揚佛法，還要我傳你咒語……」小和尚未聽老和尚說完，就哇的跪了下來：「師父，不要趕走徒兒啊，我會好好念經的了。」老和尚扶起他：「別這樣，這是大梵的安排，一切隨緣。別哭了，待老衲先傳你咒語，聽好，悉阿娑悉阿娑，彌阿佐什麼……」猛地他瞧見外邊有人影聳動，知道弟子在偷看，便罵道：「別鬼鬼祟祟！」回頭再對小和尚說：「就這一句，記好了沒有？」小和尚大力地點一點頭：「記好了！」老和尚叮囑：「但凡咒語，早晚誠心多念幾遍，便會功效無窮。」小和尚又大力點頭：「徒兒明白！」
此後小和尚就不時悉阿娑悉阿娑地念起來。忽一日，國王大駕親臨，說昨夜夢見大梵，預言本國將有災難，須請一位高僧回去念經，方可化解，便問老和尚：「未知貴寺哪位高僧可以幫忙？」一眾小和尚聞言都張頭張腦的，希望師父選中自己，進了皇宮，那就住好吃好，又不用被師父督促着早課晚課，無疑成了彌勒佛了。
老和尚瞧在眼裏，早就心中有數。他記起日前大梵給他報夢，說小和尚將要離開，不久國王便來了，恰巧也是受到大梵的指引，要在本寺請一個僧人回去，當中必定有甚麼玄機。此次派人進宮，非是觀光，而是要念經消災。其他人自持聰明，常想方設法躲懶，不肯勤加念經，只有小和尚，自知資質不如人，就倍加努力；要找念經消災的人，小和尚倒是不二之選。想停當後，老和尚便稟告皇上：「本寺有個小僧，為人勤奮，或可為陛下排憂。」說着叫了小和尚出來，眾弟子都驚訝不已，心想師父真是老糊塗了。
國王大喜，問小和尚：「好啊，小師父，你很愛誦經的嗎？」小和尚低聲答道：「陛下，弟子因為記心不好，平時就多念幾遍經文，溫習一下吧。像師父日前教我一句咒語，我便天天不忘多念。」
國王大為好奇：「呀，是甚麼咒語來着，可以對朕一說麼？」
「當然可以，是這樣的：悉阿娑悉阿娑，彌阿佐什麼，別鬼鬼祟祟！」
國王笑道：「這句經文倒頗特別，最後那句像是罵人的話呢！」
老和尚暗暗叫苦，沒料到小和尚將他罵人的話也當作咒語了，這時候又不好糾正他。別的弟子在旁邊只有竊笑。
小和尚一臉認真：「是的，師父說，只要誠心念，就可以消災解難了。」
「好，好，朕一定誠心念它。」
國王回去之後，好好供奉了小和尚，小和尚也不敢怠慢，每天照樣禮佛誦經，就像在寺廟裏一般。國王時常抽空來聽小和尚誦經，也念念那咒語，說也奇怪，本來滿心煩惱的，頓時就心平氣和起來。
這日國王叫了人來理髮。理髮師在一旁磨剃刀，準備跟國王刮鬍子。國王躺在椅上，閉目養神，不覺又念起那咒語來……念了兩遍，突然聽見理髮師顫聲地說：「請皇上恕罪，微臣罪該萬死！」國王張開眼，看見理髮師俯伏地上，剃刀掉在腳下。國王何等精明，已猜得十之八九，厲聲問道：「大膽奴才，是誰指使你的，快從實招來！」審問之下，方知道是丞相意圖政變，收買了理髮師，想趁機會一刀割了他的喉嚨，幸好鬼使神推，讓他避過此劫，並識破了陰謀。
當下國王命親兵去捉拿丞相，但心中有個疑問，便問理髮師：「昔才朕好端端躺着，未嘗察覺你的舉動，何以你無故就認了？」
理髮師忙又叩了幾個響頭：「皇上聖明！微臣正欲下手，忽聽得皇上說：『悉悉索索的，你啊在做甚麼，別鬼鬼祟祟！』微臣只道事情敗露了……微臣本來就不贊同丞相，可是家小都在他手裏，逼不得已，求皇上恕罪！」又是不住叩頭。國王才知道原來是那咒語的法力，真了不起！便請了小和尚出來，再三謝過！
百日之後，局面已控制下來，國王於是攜了小和尚，帶同三寶，回到山寺去，酬謝諸天神佛及老和尚。老和尚聽罷前因後果，也吃了一驚，當日小和尚誤把他罵人的話當作咒語，他一直擔心，想不到小和尚誠心念它，竟把假咒語念成真咒語……大梵說得沒錯，凡事只要誠心就可以了，世俗人以機巧為尚，卻是誤事的多；偏偏小和尚愚魯，反成就了大事。孰得孰失，倒要仔細思量。
（二００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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